不滅posted on 07/2005 之一 早晨三點多起床,只為了趕去坐那最早班,到阿布辛貝的客機。 除了大小兩座神殿,阿布辛貝其實沒有什麼值得一遊之處。不過吸引我們辛苦專門跑一趟的,也正是這兩座神殿。 西元前一二五零年,當時才南征北討,創建了更大埃及帝國版圖的拉姆西二世,為了光大自己的豐功偉業,在尼羅河上游耗鉅資建了兩座穿鑿山壁而成的建築。因為它們的雄壯懾人教所有經過的沙漠遊客都無法不讚嘆它們的建築技術,拉姆西二世的英名也就這麼流傳了數千年。 西元一九六三年,眼看亞斯文大壩即將完工。啟用後上游奴比亞地區的古文物,都將因尼羅河水位高漲而永遠沉沒河中。阿布辛貝神殿亦然。雖眼看千年古蹟即將滅頂,在經濟建設及古蹟維護的爭議中,仍很難有人能完全為後者請命而駁斥前者的重要。畢竟,埃及這樣的沙漠國家是很需要一座水壩的。 於是他們決定遷廟。 耗費四千萬美金,將神廟切成數百塊小石頭,移到離原河岸兩百公尺遠的山丘上,重新組合成形。假山也是重新堆砌,再將神廟內部雕塑塞入假山裡模仿和原先山洞內一樣的神廟內部裝設。 這樣工程之浩大,一點也不輸三千多年前那段劃時代的建築革命。 不同的地點,同樣的建築。 拉姆西二世的英名更屹立不搖了。 穿過售票口,轉個彎,拉姆西二世的四尊巨大坐像即映入眼簾(這幅景觀相信不少人已在書中見過)。其中一尊的上半身早已被風沙磨蝕殆盡,僅剩下一彎不明顯的緩坡。數座雕像表情一致,姿勢劃一。不同處大概也只是在損壞剝蝕位置的不一吧! 走近細看竟發覺石像的腿上,臂上,胸膛上刻滿了各式的英文字,這總不會是古埃及時代留下的吧?一處刻著 LECAROS 1875,原來是一百多年前的觀光客「到此一遊」的留念。當時的埃及古蹟是沒什麼人在維護管理的,觀光客想必也沒有什麼疼惜古物的心吧? 不知怎麼的,竟羨慕起這些百年前的觀光客了。隨著神殿被分解,拆卸,搬遷,重組,它們竟也陪拉姆西二世走了這一段旅途。面無表情的拉姆西二世也許心有不甘,連遷移,重立新家都要帶著這些烙印隨行。但薄弱的石塊已經不起人為的「消痕」工程,也只有讓它們留下了。觀光客戲謔的行為,竟也讓他們的名字隨著拉姆西二世,千年不滅。和這三千年的古建築共存於尼羅河畔,被小心地呵護著。 原來還有此般方法讓自己亙古不滅。
之二. 「尼羅河河神啊,你守護我千年,而如今竟將我吞噬!」愛西絲女神痛心悲泣著。 「不要傷心,愛西絲,妳看!埃及人已經為妳找了個新家,一樣美麗的皇宮,妳再也不用擔心被淹沒了!」尼羅河河神好言安慰著女神。 這是菲萊島上傍晚時分聲光秀的一幕。 聲光秀倒真是埃及觀光業的一項特產。表演中沒有演員,只有聲音,而背景正是這些典故奇多的古建築。色彩迷漫的燈光投射到建築上,擴音器中傳出娓娓地故事陳述,隨後眾神也在不同角落對話起來。其實是看不到演出人,聲音也是預先錄好的罐頭音效,但在古意的廊柱下,聳立的塔門前,壁畫上的人物好像一一跳了出來,在我們眼前搬演齣盛大的歷史劇。 面前愛西絲的故事正熱鬧滾滾地進行著。 位在亞斯文高壩及低壩間的菲萊島運氣不如阿布辛貝神殿那麼好,能在被水淹沒前逃之夭夭。她在低壩完成後是真的曾被淹沒一段時間的。西元一九零二年,亞斯文舊壩完成,壩後水位升高,終於將菲萊島上的愛西絲神殿全部淹沒,僅存圖拉真涼亭的蓮花柱還伸出在水面上。據說當時在柱頭間游泳,還看得到水中幽幽抖動的壁畫。那樣的景致想必美極了吧? 六十年後,亞斯文高壩即將興建,古蹟被淹沒的話題又重新炒了起來。這回大家終於想起泡水泡了六十年的菲萊神殿。痛惜之餘,終於決定出資將她拆解,搬運至另一地勢較高的島上重組。這也正是我們今夜踏上的這個小島。這個遷移工程花了三千萬美金。 聲光秀的最後,愛西絲因著自己的重生接受眾神的祝福。埃及人對她的信仰,始終是虔誠的。兩千年前,下游三角洲地區的善男信女跋涉千里前來亞斯文向她祈願,希望愛西絲能治療他們的病痛;而兩千年後,埃及人花了鉅款,將她自水中拯救出來(雖然此時埃及人已改信真主阿拉,不再祭拜這一類的“雜神”),好好的供奉著。再加上我們這些花了大把鈔票,前來一睹風采,並在觀賞後驚嘆不已的觀光客,愛西絲也真該心滿意足了。 其實,古代的愛西絲也只是凡人,是位美麗又聰慧的皇后。生了兒子,殺了篡位者,為亡夫復仇。本在中外歷史課本中,這是不罕見的故事,但因神話美化,使得她更顯飄渺動人。因著飄渺浪漫,千古流傳,竟至不滅。 遷移工程也不過為她的傳奇添譜上另一首美麗插曲罷了。 隨著散場的人群步出神殿,心中竟有個頑皮的念頭。好想找根美麗的石柱,刻上自己的名字。 KUO, 1992。 也許千年之後,會有一位觀光客會因看到這則簽名,而興起相同的感嘆。
之三. 旅遊埃及看到最多的,大概就是各式各樣的神廟及墓穴了。初見時驚喜難抑,讚嘆古埃及建築技術之偉大,然而一路看下來,鑑賞心情竟也逐漸麻痺了。許多柱子,涼亭,塔門看來竟都相差無幾。 路克索的卡納克神殿據說是當今世上最大的宗教建築群。可惜破落凋零,名曰世上最大的廢墟也許還比較恰當。穿梭其中,望著各式法老石像,或斷頭,或截肢,或毀容,在歲月的洪流中訴說那逝去已久的榮耀。不知真的是規模太大,還是因殘破致使路標難記,走一走,竟迷失其中。 另一規模較小的路克索神殿,反而保存較完整。 歌劇迷對它一定不會陌生,這塔門不正是『阿依達』的佈景嗎?沒想到浪漫多情的義大利人就直接將它給放上舞台,當成佈景,連改都沒改一下。可惜我對古典音樂涉獵不深,羞於獻醜,否則也許我會在門口吊吊嗓子,嚇一嚇其他的觀光客。 路克索的紙草花柱頭,卡納克的巨柱,菲萊的蓮花柱,胖瘦不一,各有千秋。在埃及各大神殿走走,看柱子還大致認得出是那棟建築,但看壁畫可就不容易了。不論是神殿或是墓穴,似乎處處著滿了美麗的壁畫。畫看來立體感雖弱,卻實實在在見證了古埃及的生活方式。 沙卡拉殯葬群有個小小的墓室,紀念早夭的小公主伊特。室內壁上畫滿了各式彩圖,色澤雖早已斑駁剝落,卻還看得出公主當年生活之片片段段:出遊打獵,隨父王祭拜,享用山珍海味…。如此鉅細靡遺,只不過是盼望小公主魂魄重回陽世時,能很快找著回家的路。見著畫中前生的點點滴滴,復活後能很快進入狀況,再續前世人生。 古埃及人對亡者真是體貼。 但與其說他們體貼亡者,倒不如說是相信人的來生。相信人會復活,才特別辛苦去經營死後的世界。生,是為了死;而死,則是為了再生;再生後,生命才是永恆,才是不滅。於是法老們死後都把自己包裹得緊密,期待變成木乃伊後肉身不壞死,才能迎接靈魂回籠,邁向永生。 但,好像沒有一個靈魂回來過。死者,似乎是永遠地死了。 似乎也沒有木乃伊復活過(若有,也是在電影或漫畫裡)。有的落入盜墓者手中,被作成藥粉(謠傳服用後可保長壽?);運氣好的,被陳列在世界各角落的博物館,讓後人讚嘆著。 還是沒聽說有任何木乃伊復活過。 古墓穴的壁畫是留存下來了,陪葬寶物則多被盜採一空。當年準備引導亡魂的一切,如今反而都別有用途了。考古用途,展覽用途,甚至於觀光用途。 突然明白到,這世上沒有東西是永恆不滅的。有生命的,終將死亡;而無生命的,終將傾頹湮滅。留下的,只是因過度久遠而不太真實的傳說。法老們走了,沒有再回來過;古埃及帝國滅亡了,不再復興;僅存的古建築,則已殘破難辨,為著不同目的而存活著。就算是石像上的留念刻字,存活得了一百年,但也將被歷史風化蝕去吧? 到底什麼才是真正恆常不滅的? 我不知道,也找不到答案。但明白自己終將如古法老王般自人間消逝,因此明白了該好好掌握生時尚能掌握的種種。因為不了解死,於是得更加地享受生。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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