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 - 1992

posted on 07/2005

之一

不知怎麽著，對旅行好象著魔般，總在一個人獨處時，盤旋旅遊事。想著過往旅程中的點點滴滴，甜美與苦澀的滋味，參揉著澆溉心頭；才剛結束一段勞頓的旅程，怎麽也安分不了一顆心，又禁不住開始計劃下回行程的歸往。親眼得見夢中向向往的景致，自是種難言喻的喜悅；和崇敬以久的人面獅身相會雖已是兩年前的事，記憶卻已永鑲心底，成爲過往經驗中不可抹滅的一角。而在此春夏交替的時分，又忍不住盤算起下次旅行的計劃。

爲何如此沈迷旅行？著實是說不清的。即使是自問自答，恐怕也提的出不下百個答案吧！

喜歡搭乘波音七四七的感覺。起飛時的急促及降落時的心慌竟像安非他命般地容易上癮。原本的憂心在數次的起降之後竟轉爲期待。遊移空中，觸不著地面，總少了份踏實感。但因無所寄託，心情也因此任意漫遊了起來。望著小圓窗外，藍天白雲，浩瀚大洋盡在腳下，心情彷佛也飛揚了起來。扭轉著音樂頻道，各式美妙音符自耳機中傳送出。空中小姐適時送上一份小巧精美的「飛機餐」，享受平日不易嘗到的各國美味。大塊朵頤後，又到了撥放免費電影的時刻。拉長頸子，也許播放的是美國才剛下檔不久的賣座強片呢！

搭飛機，每每會有許多意外與期待，爲旅行譜下更多美麗音符。可惜所費不貲，只能偶爾爲之。

也喜歡搭乘火車。沿著一條條恒定的軌迹，看著每回行經都不會改變的窗外風光。彷佛每走一回，就順帶地也將前回旅遊的記憶換喚醒一般。可惜臺灣的火車太擠，常常連站的空間都沒有，逢年過節更是擠的令人動彈不得。一趟列車往返，身上細胞早以被擠死成千上萬。磨到後來，竟也放棄了這種懷舊(對鄉土及自己本身的過往)的交通工具了。

歐洲鐵路快速舒適，在車上的時光往往不知不覺地就晃過了；紐西蘭的國鐵設備普通，但倚靠在羊毛座椅上，啜飲奶茶，邊欣賞著窗外奔滑後退的南阿爾卑斯山風景，倒也是奢扻華的享受；埃及的過夜班車，小小間房竟出入意表的設備齊全。一覺起來，窗外景色已由繁華都會幻化成荒野礫漠。唯一熟悉的是蜿蜒相隨的尼羅河。溯著這生命源流倒推，如同乘時光列車返回盛極的古埃及帝國。愈往上游，遺跡愈古舊悠久。搭乘火車使此行漸行漸古，讓一路遺跡不因現身過快，而顯突兀。

那水路呢？我當然也喜歡船，可惜搭乘機會畢竟少多了。數回澎湖之旅皆水路往返。路途不長，坐在甲板上任海風輕拂，常能教人忘卻暑熱。望著一片蔚藍色，在眼前開展。可惜在赴美留學前是無緣在再返此美麗群島了。只有將這蔚藍色的夢境暫放記憶的藏寶箱中，鎖上。

運氣好的話，今夏也許能坐在太平洋公主號上，欣賞著船外浮移經過的冰山。也許冰山上還有同我頷首問候的海豹家族們。那時，也許我真的會瘋狂地愛上，搭船的感覺。

迷戀旅行，喜歡旅行的感覺，其實是在剛搭上交通工具時，就開始了。

之二.

對休姆，今天是個蠻特別的日子。他將前往斯德哥爾摩接受皇家醫學會所頒發的終身成就獎。可是再出發前一夜，他竟做了個怪夢：在個空無一人，陰森蕭瑟的城鎮裏，他竟和自己相遇了！另一個他躺在棺材中，還不瞑目的伸出手，拉住棺外驚恐的他。

於是休姆決定放棄搭乘飛機，改成開車前往斯德哥爾摩。而一向對他不太友好的媳婦，則陪同前往。

雖只是一天的行程，對休姆來說，卻是段漫長的旅程。除了面對尷尬的公媳關係外，不斷浮現的年少回憶，及小睡時一再重現的種種夢魘，亦困擾著他。路上也遇著了不少事，三個活潑的自助旅行青年，一對情感極度交惡的夫婦，都曾坐上他們的便車。還有許許多多的事‧‧‧

這是個關於旅行的故事。

1958年，由瑞典名導英格瑪伯格曼(Ingmar Bergman)拍攝，電影「野草莓」的片段。

這麼一部年代久遠的老片，用的是自己最不適應的黑白片形式，畫面上還不時閃出或大或小的雜訊。但不知怎麼著，它竟跨越種種障礙，深深地打入我心。我聽見自己悠長的嘆息，一個七十八歲，生命燭火隨時可能熄滅的老人，該以怎樣的心情，面對他一生過往的功過成敗？

也許是因為旅行吧！身體隨行程前進，心情卻後退了。許多的過往，一時之間都回到眼前：童年和表妹的那段戀情，隨著她被許配給哥哥而告終；而夢中休姆看到自己老婆的姦情，還不時向情夫抱怨休姆總因照顧病人而冷落了她；和獨生子感情不睦，兒子媳婦間的婚姻也已觸礁。媳婦則怪罪公公「都是你的冷淡傲慢才教你兒子從小就養成這種怪脾氣！」從人際，家庭關係來看，休姆的這一生顯然是慘敗的。旅途中，他的夢與回憶隱含了太多這一生的苦澀與悲涼。教我一路看下來，不禁泫然。

去年的那一場南半球之旅，是我當時行過最遠的一場旅程吧！由於是報名救國團，而非和親友同行，出發時和大夥兒尚不認識，無話可說，本性沈默的我特別感到孤獨。

飛機上身旁那個女孩，竟和Fong長得那麼像。本以為五年逝去，她的面容早以依稀難辨。但這女孩的出現，竟證明自己推想錯誤。原來Fong的身影還這麼深刻的烙在心底。

偶遇的這個女孩叫Faye。後來的十七天裡，兩人有太多的機會共處。交換著一些對美術的感受，對人事複雜的喟歎，以及不算內心太深層的小秘密。走在一起的時間愈久，發覺Faye愈不像Fong。即使像，也是五年前的Fong吧？多年下來，我早已變得沉默淡然。久未重逢的Fong，大概在種種心境的轉折下，更不相同了吧！

而眼前的Faye，坦率，孩子氣，看事淺出，教我猶如回到高中年代，那個早已與我不在相屬的年代。

因此明白，其實和Faye並不是真的合得來。也許只是因對Fong的思念作祟，竟差點重談一首走調的戀曲。

這樣的邂逅，早該知道是不會有結果的。所幸心內弦，只被輕彈數下，沒有真正劇烈顫動。在弦斷數回後，這次我只得更加小心翼翼。況且我也沒有告訴Faye，來南半球，是為了躲避另一段剛結束不久的情殤。意外的插曲，只會教這時企求平靜的心，更加難以平復罷了。

於是旅途中，內心不時傳出喧鬧的雜音。過往的苦澀似又若隱若現地騷亂了起來。種種的疑惑，一再地困擾著我益加紛亂的心。

突然再度聽到休姆的嘆息(還是我自己的？)。在旅行中，我們都喚醒了過多的回憶，使得這趟原本大好的行程，顯得阻塞。本該拋開舊事，展翅高飛的鴻雁，此刻也飛得窒礙難行，幾度幾乎撞上山崖，墜落。

其實從職業來看，休姆是成功的醫師。為病人體恤付出，也擁有高超的醫術。旅途中遇著好幾位曾被他救活一命的病人，對他仍有著無盡的感激與愛載。而片末皇家醫學院的頒獎大典，是他最感榮耀的時刻。數百名傑出後進齊聚一堂，表彰他的成就。大家都希望以他為榜樣，成為一個真正濟世救人的醫師。那三位搭過便車的年輕人拿著一大束花，在旅館外為他高歌祝賀…休姆竟感動的哭了。似乎在這一刻，他感覺到自己存在的意義，即使算功過相抵，過往的不順也不太重要了。他給了年輕一代志業的楷模，也從年輕人身上找回生命的光輝。這麼一個七十八歲，生命燭火隨時可能熄滅的老人，其實並不是那麼孤獨的。

飛機抵達中正機場，有些故事就在此打上句點，化成回憶，與異國美景同沉澱心底。

像我這麼個二十二歲的平凡人物﹝還好不是七十八歲﹞，犯過不少的錯，愛過一些彼此緣淺，如今已無法挽回的人。這樣的我，現在其實還算年輕，也不確定自己會有怎麼樣的未來。結束上回旅行，以後不確知還要啟程多少次。但屬於生命的這段旅程，仍將不徐不疾的持續下去。

也許真的旅行時，身體在前進，思考卻推回往昔。但和休姆不同，因為我離終點尚遠，還有不少插曲可能發生，所以更不該浪費時間頻頻回首。

休息足夠，又該上路了吧！

之三.

高中畢業至今也快四年了。從考完聯考的第一次環島自助旅行以來，竟也經歷了二十多次大大小小的旅行。

這幾天，翻開日記本，想尋尋這四年來生活的軌跡，竟發現扉頁內密密麻麻的嘆息。不覺想起過往數年的人生際遇，潮起潮落，竟總是不順際遇偏多。也許是近半年來的閉關吧？和外界接觸少，觸動舊傷的機會亦不易遭遇。一切雲淡風清，倒也忘卻了世俗的情仇糾葛。

但記憶的窗扇一旦開放，日昨的種種心傷失意又不免湧上心頭。

想找些理由安慰自己。這些年來，除了課業，社團，情感的挫敗，總該還剩些什麼吧？大學數年，不該就這麼白白逝去的。但翻開日記，每個美好的故事，卻幾乎總以悲傷揮別作結束。

打開相簿，找尋對自己肯定的最後一點希望。畢竟圖像的殺傷力不如文字，不會那麼容易穿透心靈。而且能被留影的，往往是剎那間最美的遭遇。

我看到了自己，在不同的旅程中，展露人生各階段不同的笑顏。墾丁豔陽下，中橫深壑旁，依偎著雪梨歌劇院，金字塔，巴黎鐵塔…我看到了自己，享受著人間各勝境的美景。相片中多是笑顏開展，但當時的我究竟有多快樂，其實自己是不記得的。也許只是因為在旅行吧！先前的一切不順好像都不再重要了，充塞的只是一種了然於心的滿足。

只是因為在旅行。

我擁有的並不多，曾小心收藏的許多承諾早都已消失無蹤。不少與自覺相知相屬的人共同訂下的計畫，都因未曾兌現，而化作生命中一則則不能解釋的憂傷。這些疑惑，雖然旅行也無法解答，卻使得是否得到答案，這樣的迫切，也顯得淡然而不太重要了。

朋友總笑我文如其人，因著落寞而放不下一向擺著的孤傲身段。所幸對人生仍懷抱希望，而非絕望。因此總在文末開一扇窗，讓陽光爬入灰暗的閣樓，照耀塵封已久的角落。但寫遊記時，卻常一下子便跳出長久陰霾，兀自飛揚了起來。雖有些令人眼花目眩，但與其面對顧影自憐的我，朋友們寧可選擇作我遊記的讀者。而我，也因此偏愛寫作遊記。

正如我愛好旅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