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半球的夏天下篇─ 1991

南半球的夏天 ─ 下篇

posted in 08/2005

農莊一日

離開奧克蘭，尚有好幾小時路程才到Te Awamutu。行程表上含糊寫著Farmstay，據說是四人一組分配到個農莊小住一宿。對於田園生活，大夥兒自是嚮往不過，但想到要完全以英文和農莊主人對談，又不覺焦急起來。

紐西蘭和澳洲又有兩小時時差，再重新適應，自是不易。且紐國緯度更南，幾乎過了九點半才天黑，時間感更教人錯亂。

我和博峻、旭然、家麟分在一組，一名為Bill的中年男子把我們帶上車，就此暫時揮別與其他四十四位夥伴之遊歷故事，寫只屬於我們四人的獨立章節。

Bill的莊園之大遠超乎我們預期。山坡上大群乳牛，靜靜擠成一圈享用它們的餐點，對我們來訪是視若無睹。而鐵絲網蔽另一頭，成群綿羊則好奇地望著我們。「It is the time for the sheep to change meadow」 Bill如是說。雖明知我們不會有相關經驗，Bill還是熱心邀我們幫他一起逐綿羊到鐵絲網另一側，讓它們食用更新鮮的嫩草。怎料我們如何用盡心力，羊大爺死也不肯過去，倒是繞著草地兜圈子，讓Bill在一旁看得頻頻搖頭。

我們接下來又去奇異果園。只見一球球毛聳聳的褐色小傢伙爬滿了支架及棚子，景觀難得一見。奇異果原產地就是紐西蘭，在此地看到如此多的奇異果本是極正常的。可惜季節未到，不能採收，酷愛奇異果滋味的我，只能望園興嘆了！

八點晚餐才開動（畢竟他們天黑得晚），我們四人圍在客廳，吃著洋竽片，看著他們家的相簿。原來在我們之前，還有這麼多東方面孔在此留下歡笑蹤影，雖分不清是日本人，台灣人或韓國人，但總是會有一絲親切感 ─ 在這他鄉異國。我和來此寄宿的瑞士人Andy天南地北聊著，從紐西蘭旅遊據點到波灣戰爭，由瑞士兵制扯到中國統一問題。很訝異他對中國問題的了解，時時問到我對九七大限及六四事件的看法，令人感懷老外對國際現勢的關注，似乎不是功利短視的國內社會可比擬的。

餐桌上，我們盡情享用一頓田園式晚餐，只記得用完蘋果派後，窗外天仍大亮……。

這夜我做了個甜美的夢。

隊上交待九點前得將我們送回集合地點，早上Bill 也沒剩多少時間讓我們多玩些什麼，只能帶我們去騎馬。雖騎的只是pony(迷你馬)，但也令人興奮了一陣（因為是第一次騎)。

告別了Bill，又重新踏上了旅途。農莊一日，不過是整個行程中一小段插曲，但種種有趣的經驗，點點滴滴都匯集於心海中，為記憶增添了不少值得一再回味的片段。

南阿爾卑斯山夢紀行

過了Ashburton，遊覽車逐漸駛出坎待伯里平原，進入南島的山區。據說由於這座橫亙南島之山脊景色直可比美中歐的阿爾卑斯山，便將南半球的他命為南阿爾卑斯山（Southern Alps）。

我沒去過歐洲，更沒看過阿爾卑斯山，對於他的壯麗只能由圖片憑空想像。但南阿爾卑斯山就在眼前，我倒想看看這片枯黃山麓能帶給我怎樣的聯想。不知是因旱季，還是野鹿、野兔太多，草都被啃得亂七八糟，一副要長不長的窘態。座座山好像被教官修理過的學生髮型似，乾黃而稀落。失望的閉上限睛，還是先睡一覺吧，也沒什麼好看的。

先前的失望，反而造成後來加倍驚喜。再和南阿爾卑斯山會面，已是一個多小時後了，是在同伴的喧鬧聲中被吵醒的。原來是相機快門的密集切換和大伙的驚嘆之聲如此擾人清夢，「好漂亮喔！」「相機趕快還我，我要照風景……」我揉揉眼，尚未定下神便被這剛入眼簾的景象懾住了。湛藍晴空下倚靠著一座座連峰的山岳，一大片青蔥在窗前交錯互映著。算不出公路到山腳間這塊平原有多大，只知他寬闊到足以令人覺知自已的渺小；遠方山岳有多高亦難估量，只覺他高到快與蒼天疊成一體。公路繼續蜿蜓人山，我們所能做的，只是將這些畫面攝錄於影帶中，私藏已有。當它早巳遠離我們人生時，尚能拿出端詳，好好復習一番。

住宿的笛卡波湖，有著一大片輕柔的寶藍，粧點在黃昏碧山下。隨著晚風震顫的羽扇花，盪成一陣陣紫色波浪，與藍色湖潮漾著淡淡清幽、在斜陽下閃爍。童話中仙境，至多亦不過如此吧？漫步其中，想像故事中每次美麗的邂逅。兩三株白樺木後方不遠是牧羊犬教堂，孤伶伶佇立湖畔。不論春夏秋冬，只有她總像牧羊犬般忠實守護著這片寶藍，毫無懈怠

飯後，和博峻、倩妃、士絜披著滿天星斗、坐在教堂前談心。水聲自暗夜向外瀰漫，分不清湖的方位，只是不覺就和它對唱了起來。所有熟悉的旋律，瞬刻間盈上心頭，化做一首首歌曲，由口中飄送出。那夜，沒有任何照明的教堂門廊前，年輕的歌聲與南阿爾卑斯山萬籟交織成一流輕悠樂章，沁入笛卡波湖靈魂深處。

其實仍是害怕孤獨的，雖看似早就習慣了。找到能相屬的小團體，難免有緊捉不放的念頭。新四人幫形成後，往後行程總顯得形影不離，到了皇后鎮亦是如此。

接下來一天，我們更深入南阿爾卑斯山的度假中心－－瓦卡提浦湖畔的皇后鎮。這個夾在山坡與湖畔間的大聚落，保留了採礦時期的矮舊平房與古拙的蒸汽船，卻也為了取寵蜂湧前來的觀光客而創建了一排排名品商店街。說服其他三人別把時間花費於採購上，我們四人一路直奔山腳的纜車站。

今天正好是農曆年除夕，天候不佳，整座城鎮都在飄雨，陰陰溼溼的。撐著大傘穿越泥濘小路上山，可是一點兒過年情調也沒有。四人擠上一輛鵝蛋纜車，向山頂揚長而去。山坡上見著不少綿羊、山丰、混種羊，有白的、黑的、花的……似乎在向過中國年的我們同慶羊年蒞臨。在以「羊口」眾多著稱的紐西蘭度羊年新春，該是個教人心喜的巧合吧？

山頂仍是片煙雨濛濛，四人撐著傘在瞭望台荒亂地指認地面建築物。倩妃不愧號稱小迷糊，怎樣提示她都找不著剛才行經的市街。而我只想找尋那風景圖片中一再出現的梯型大廈，於下山後和優雅的她合照一張。

瓦卡提浦湖漸漸沒入濃霧中，蒸汽船也消失在湖面。整個山谷籠罩在一團泛白裡，而我們由上也幾乎望不著回家的路。風景明信片中的皇后鎮，在驕陽下舒展她的閒適愉悅；而我們則在煙雨峭寒中瞧見她嬌羞靜謐的另一面。

直到離開皇后鎮的早晨，天才再度告晴，這天正好是農曆大年初一。順著赫斯河東進，南阿爾卑斯山的另番景緻在前方等著我們。

冰川之戀

曾對個廣告印象深刻：一對男女在雪地中嬉戲，後來男孩被帶走，女孩想握住他的手，卻只捉住他的腕錶。最後，只剩男孩一人在雪地漫無目的地走著。字幕打出：「不在乎天長地久，只在乎曾經擁有。」

多麼刻骨銘心的情感！我常在想，如此深痛的感受，是否於冰天雪地才益發襯托出來？

而我，還未曾觸碰過雪。

為了觀賞雪景，我們搭上直升機，搖搖晃晃一路來到了福斯冰河的上空。

南阿爾卑斯山西麓，海拔較高而形成長年不化的積雪：積雪一再擠壓的結果，造就了溫帶區域難得一見的冰河地形，由柯克峰下延伸到塔斯曼海旁的平原，長達九公里，是世上最大的溫帶冰川。

而我們此刻正在他的上空盤桓。

乍見這些有稜有角的突起物，就被他的銳利給懾住了。他們真的是柔軟細雪受大自然加工成之產物嗎？或只是白色利石罷了。斑駁雜白中閃出些許藍色晶瑩，不規則躺在他們磨蝕千萬年才成就之U型谷裡，以不能為人觀覺之速度緩緩滑移。

愈向上，愈驚覺冰河之壯闊。陣陣白霧摟住了谷端之鬱鬱蒼蒼，幾絹白細絲自山際縫口垂瀉而下，含帶大量有機質的水流想必滋潤了山下的眾生。冰川依舊遼闊，似無止境地向山頂蜷伸而上。

直昇機降落在柯克峰附近一塊平坦的雪原上。大家下了直昇機，握起了一大把雪，體會那份冰涼。倩妃和士絜很快就打起了雪仗，博峻則不忘在一旁為他們攝下歡笑的留影。我也不免俗地跳進去和他們玩排列組合的遊戲，一下耗去了好幾張底片。

雪地的軟柔，教我們每踩一步便深陷幾寸。沒走幾尺，腳心已漸漸感受到那刺骨寒意。冰冷的雪，真能帶來那種刻骨銘心的感受？踩著益發上襲的寒冷，突然有種想奔跑的慾望。拉緊鞋子，我開始街向遠方，沿著雪撬的痕跡。每一步奮力的彈跳，都造成腳部一陣冰冷，跑了近五十公尺，布鞋竟脫離腳踝，飛射出去，而我則一個不穩地，跌坐在雪地裡，涼意一下侵上全身。

真的是很冷。

是高山空氣太稀薄嗎？這麼短的距離怎會跑得這麼喘呢？拍掉身上的殘雪，忍不住顫抖著，但還是站起來，向著直昇機的方位，再度飛奔。

還不至於凍得站不起來。

想試著了解廣告中男主角獨立踟躕雪中的失落，至少這點我做到了。但是卻等不到那位陪我嬉戲雪中的女主角。留在雪地裡的，註定只有一對腳印，儘管每步的痕跡都印得那麼深，那麼深……。

飛回平原，我也回到屬於自己氣候的環境。剛才的刻骨銘心，彷彿只是場不小心出軌的夢境。醒後，仍得踱回原來生活圈，繼續過自己的日子。

誰又敢說，這趟旅行不是場暫避現實的大夢呢？

北半球的冬天

要回家了。

一連串轉機，早已被攪得精疲力竭。由基督城到布里斯班，由布里斯班到香港，然後，回台北。

機身停靠於啟德機場，仔細將錶上指針回撥，這十五天失去的五小時，彷彿一下子都回到身邊。自己倒沒有失而復得之喜悅，只有加倍的疲倦感。香港時間晚上七點，在紐西蘭不是早該就寢了？

還是學不會調整自己步伐，來面對一切物換星移。

站在「海上夜總會」甲板上，望著這顆璀燦東方明珠。岸上閃耀七彩的霓虹看板，處處洋溢過年的歡欣，俯仰皆可見著熟悉的中國文字，不再是連串ABCD。家，還沒到，卻近了。

坐上早晨十點半的班機，中午就可到家了吧？台灣海峽浮現雲縫，乍現那誘人的蔚藍，澎湖群島似乎正向我們招手。台灣，真的是到了。

台北仍深陷一片陰霾，潮溼空氣裡依然夾雜無數塵埃，為捷運系統施工的路段走來亦是顛玻不已。這裡不是雪梨、墨爾本、奧克蘭或基督城，現今的時序也不是夏天。冬雨霏霏的台北總是教人情緒低落，難以自拔。但，這才是我的城市，我一直生長的故鄉。

這才是現實人生。

寫完這篇文章時，我探頭看了看窗外，木棉道上又落滿了花朵，杜鵑花苞也一株株綻放開了，冬天，不久就過去了吧？

(全文完)